凡客VANCL

油画的两个版本
　　也许你所未闻知，这幅油画历史上出现过两个版本，影调结构基本一致，内容铺排却有微妙变化。一幅是周恩来左手叉腰右手挥动，朱德、叶挺、贺龙置身其后，画面红旗收束；一幅是周恩来右手叉腰左手挥动，贺龙、叶挺、朱德、刘伯承置身其后，画面红旗招展。为了坚持保留后一幅，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第一任馆长贾若瑜将军，曾与反对派唇枪舌剑、智斗勇争，文革时身陷囹圄，狱挫数载。这幅油画是为了迎接国庆十周年，他于1958年请浙江美院教授黎冰鸿创作的。有人指责这与当时的党史教材、胡乔木编的《中国共产党三十年》对南昌起义领导人所述不同，是反胡反党，于是又有了另一幅。（1）
《南昌起义》这幅油画，我们并不陌生，中学的历史课本上就开始亲近她，只是不能完全读懂她——
　　马上就要发起攻击了，前敌委员会书记周恩来沉着地组织队伍临战誓师，尽管此前已作过层层鼓动，血书铁誓遍及军营。毕竟，此役事关一支军队的归去和一个政党的安危。
　　如此重要的动举，理所当然要凝聚到具有传世功能、且富尊贵气质的艺术品中。于是，幸运地有了这幅经典的油画。
　　现在，阅历增长，时代进步，起义已有80多年了，你再去读她，当然是读不是看，读将出隐含其中的“差点”、“险些”等声声画外之音，使你心跳加剧而抚胸自叹——怎么是这样……所幸是这样！
来读画吧，当然是留存军事博物馆的那幅。这幅油画流传最广，时现报刊。画上描绘的是1927年7月31日子夜，南昌古城寂静如旧。沉寂，往往孕育着爆发。在中山路上最负盛名的“江西大旅馆”前，灯火耀目，兵马云集，群情亢奋。武装起义即将打响，人人臂缠白布，胸佩红巾，刀枪在握。周恩来莅临台前振臂一呼，将士应声啸昂。只是这一呼来得有点迟了，这一应也等得有点久了。
　　此前3个月的血风腥雨里，从与蒋介石翻脸到和汪精卫断袖，全国6万共产党员被残忍屠杀到不足一万。在鲜血冲注中清醒的中共决心起兵救党，可是却未直接掌领多少兵马，能影响的武装力量是国民党人张发奎的第四集团军中的第二方面军，其中包括贺龙和叶挺的部队。
　　这是革命和反革命双方共同注目的一支军队。汪精卫和张发奎一面遣军包围，一面谋划借庐山会议除掉贺龙、叶挺的兵权。中共也审时度势，把争取这支队伍的任务交给中央常委兼军事部长周恩来。7月27日，周恩来与前敌委员恽代英、李立三、彭湃等数路人马赶到南昌，迅速策动起义。
　　
　　关于贺龙的排名
　　油画上，周恩来后面有四位戎装将领。起义参谋团参谋长刘伯承坐在弹药箱旁，手里摆弄着作战地图；后一位是叶挺，时任第二方面军前敌总指挥兼十一军军长；周恩来身后是朱德，不久前任南昌公安局长，他熟悉南昌的情况，一直协助筹备起义；退后一位是贺龙，时任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军长，他不是共产党员，怎么也列位起义将领之中？
　　据贾若瑜回忆，创作这幅油画之前，他专门就起义领导人的排名向周恩来当面请示过，周恩来经过慎思，亲手写定了名单，依次是周、贺、叶、朱、刘。贺龙仅居其后，是因为贺龙的出现太重要了，他的队伍是起义战斗的中坚力量。也因为他不是同党，周恩来奔赴南昌后的第一件事，就是会晤贺龙。
　　7月28日，他们秘密会见。周恩来告诉贺龙中共发动起义的决定，并征求他的意见。虽然党系不同，但革命志向完全一致。贺龙深为周恩来的坦诚和信任所感动，他坚决表示：“我完全听从共产党的命令，要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。”出于对革命同志的信任，周恩来决定请贺龙担任起义总指挥。贺龙紧握周恩来的双手，久久不放。
　　领军起义，在国民党看来，就是兵变投敌，一旦失利，生路渺茫。贺龙何尝不知此道。可是，一支革命的队伍却要去施行反革命的勾当，来自百姓的军队却不能为百姓的企盼而战。这是贺龙不能容忍的。纵观古今中外，一个军人的优秀品格在于服从命令但不盲从命令，对于错误的命令，就要有卓识和胆略去处置。贺龙也是深悟此理，又一次用他的非凡胆识作出抉择，包括一月后在起义军南下受到重创之时毅然决然地加入共产党。这也是他能够成为共和国元帅的一个重要原因。
　　刚刚会见贺龙，张发奎似乎嗅到什么气味，加紧了分共清党的行动。形势严峻，一触即发，前敌委员会决定7月30日夜发动起义。
　　千钧一发之际，张国焘来到了南昌。他是共产国际的代表，本来也是可以上油画的，但他极力反战，传“旨”要争取张发奎参加起义，避免与国民党彻底破裂。周恩来等人义正词严地指出，“我党已站在领导地位，再不能依赖张发奎”。张国焘有所触动，服从了多数人的意见。
　　你对历史不恭，历史就对你不敬。尽管这样，张国焘最后还是全盘皆输，先是挫伤起义热情饱遭唾骂，后因没有实现起义计划受到共产国际的处分。
　　
　　对叛徒处理的争议
　　由于张国焘的阻拦，起义推迟到8月1日凌晨4时。时间的拖延，往往易发各种不测。历史上的许多重大事情，策划得十分周详，关键时刻就泄了密，最后功亏一篑。就跟距此29年前的戊戌变法袁世凯告密一样，南昌起义在发动前几小时被起义军的一个赵姓团长叛变泄露。
　　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。朱德最先察觉到情况外露，赶紧报告凡客前敌委员会，使起义不得不提前至8月1日凌晨2时。八一建军节就这样诞生了。
　　后来有人提出，油画的作者怎么不把这个叛徒画上去，使场面的紧张气氛愈加逼真，达芬奇的名画《最后的晚餐》，不也把出卖耶稣的叛徒犹大绘了进去，使他丑态毕露，永受谴责。
　　对此，作者自有他的艺术取舍。但也有史学家分析，这个叛徒事件关乎当时的一个小人物、后来的一个大人物——林彪。是年，林彪20岁，是起义军的特务连长，专管防特反间。对眼皮底下的奸细毫不洞察，差点酿成大祸。因为起义顺利实现，这件事情就被欢歌笑语淹没了。
　　大概只有林彪自己耿耿于怀，要不，他怎会一生都在攻讦南昌起义的历史作用，肆vancl衬衫意诋毁朱德、贺龙、刘伯承等南昌老帅，变态性地指示去掉了帽徽上的“八一”二字呢？（2）
　　那个时期的老军人不无痛心喟叹：这支英勇善战、战功赫赫的王牌劲旅竞成了一支无名之师。征战无功，师出无名，莫过于军人最大的悲哀。这种哀伤，直到1979年三中会议后不久才被拂散抚平。
　　
　　油画的主题表现
　　可以说，这幅油画是幸运的，诞生得十分及时。一是赶上了林彪的权位还未登峰造极，二是领袖的个人崇拜未到狂热高潮。如果再晚一段时间，她就很难面世了。后来一个时期，美术作品刻意强调红、光、亮，突出领袖光辉形象，少有艺术家敢冒险去表现主流以外的东西，就连“井冈山朱毛会师”也变成了“毛林会师”，何况《南昌起义》表现的是夜晚偏冷色彩，又无毛泽东的形象。毛泽东当时作为中央特派员，在湖南组织农民暴动。但他在起义六天后的“八七”会议上有一个精辟的总结论断：“以后要非常注意军事，须知政权是由枪杆子中取得的。”也可以说，毛泽东曾为整个起义事件增彩不少。
　　油画表现的是起义前的动人情景，起义结果又怎样呢？从战斗过程来看，集合两万多将士，激战4个小时，以微小的付出，毙敌8000，缴枪5000，攻下国民党江西省府，战斗目标按时实现，应是取胜的。但是，起义后去向不明，导致队伍被围，损失惨重，没有完成起义设想，应是失利的。周恩来深刻总结了教训，李立三写了《“八一”革命之经过与教训》。共产国际还分别给予起义领导人严肃处分，张国焘被开除政治局候补委员和中央执行委员，周恩来、李立三、恽代英、彭湃受到警告处分，谭平山被开除党籍。从军事上讲，南昌起义没有最后成功。（3）但从战略全局来看，有个时候发动一场战斗，远比战斗胜负本身的意义要大得多。
　　油画没有表现起义的结果，也没法表现这个结果。她的主题是正面的，她只有记录起义前夕那一幕的选择。她毕竟只是起VANCL义前夜的一个横断面，不可能使那个波澜壮阔之夜的繁复形色一一呈现。譬如，画面上有工人农民跃跃欲试，也还有知识分子引弓待发，郭沫若、范长江就参加了起义，分别担任总政治部主任和班长。战争也不会让女人走开，画面虽未着笔，其实就有武汉中央政治学校的30名女毕业生，她们应是中共军队的第一批女兵。画面群情激昂，却还有好些人的思想打着摆子。萧克上将不久前在病重中对记者说，起义后不少人开了小差，官职最大的是10师师长、后来又成为抗日名将、新中国国防委员会副主任兼国家体委副主任的蔡廷锴（4）……
　　一场起义，留下一幅油画。世无至善尽美之物，凡艺术品，总要留有些微的遗憾，凡客也正好给欣赏者遐思的空间。但只要是真实的记录，只要完成她所要承载的价值内涵，她就有自己存在的理由和独特的魅力——起义不是因油画的留世再现而更趋传奇，油画不也因起义的深远影响而更显生机！要说不是，谁又能道清神州大地上的蓬勃气象与那次起义之间千丝万缕、缠绵萦绕的暧昧情愫和流长渊源。
　　
　　
　　（1）贾若瑜：《军博与反革命的斗争》，2007第二期《世纪》。
　　（2）、（3）、（4）《南昌起义枪声响起的那一刻》2007.5.11《中国青年报》